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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转载搬运] 黄埔第四杰 1-6卷 第60章 [本+11.1MB][附件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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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埔第四杰
  作者:约翰留着长长的胡子
  简介:“据说,鲁迅先生是这样点评黄埔四杰的:蒋先云,被军事耽误的革命家。贺衷寒,被军事耽误的文豪。陈赓,被军事耽误的社牛。”
  “陈天衡:综上所述。”
  “我是鲁迅。人在首都,刚上嘉宾观礼台。上面那些话是我说的。好了不多聊了,阅兵式马上要开始了”


  第一卷,从湘江到黄埔


第一章 ,湖南省第一师范
  “全军自主式无人潜航器挑战赛,第一项,水下定位避障,现——在——开——始!!”
  2024年。云南,摸仙湖。
  一具流线型的、外壳涂着鸭子logo的黑黢黢的物体,半潜半浮在湖边的出发线待命。
  裁判员一声令下,这艘潜航器“嗡”地一声启动,潜入水下疾驰而去。
  鸭厂的潜航器走了,起点区附近的各路人马船艇恢复活动,各忙各自的事。
  基地安全护卫部队长、海军陆战队少校陈天衡乘摩托艇驶出裁判员区。
  两分钟前,湖对面D区的警卫班报告发现几名闯入者,陈天衡要去查看情况,督促分队围捕闯入者。
  陈天衡:“4连,4连,报告最新情况。”
  “报告营长,抓住了!三个闯入者,一个胖子,一个女人,一个头发很长京片儿口音的男的是他们的头儿,他说他们是来旅游的驴客,迷路了!”
  陈天衡:“什么迷路,哄鬼呢。前几天网上披露了一批商业卫片,显示摸仙湖底疑似有古代文明水下遗址,各路盗墓的寻宝的队伍现在都蠢蠢欲动。把这仨带回营部好好‘招待’。”
  “是!”
  既然闯入者已全部抓获,陈天衡也就没必要亲临现场了,摩托艇调转船头,再开回裁判员区。
  驾驶员老梁:“过去一年,营长累计帮扶贫困孤寡乡亲20次,修路4次,防洪排涝10次,帮环保局检测水质15次,修理气象浮标9次,钓鱼1条。抓获闯入者3名。一年了,总算干了件正经事。”
  “滚,十五年军龄的老四期嘴都这么毒吗?”
  陈天衡抬脚做出要踹人的架势,老梁用一只手扶着快艇方向盘,起身灵活躲闪。
  “没错,我就是来这儿躺的,摸仙湖,摸仙湖,这不就是躺平摸鱼过神仙日子的地方吗……我打算在这儿躺两年,熬够年头转业。”
  老梁若有所思:“嗯,怪不得营长你一有空就在看那些书。但我听说正营级转业钱很不少了,在小地方都够财务自由了。”
  陈天衡低下头点燃嘴上的香烟:“我不是因为准备转业才要看那些书的……”
  ……
  “过!”
  “又过一个!”
  “过!百分百精准!”
  “再过一个!”
  “Yes!”
  赛区人声喧嚣。不用看监控墙,光看穿着鸭厂马甲的技术人员手舞足蹈的激动样,就知道正在跑的这艘潜航器表现不错。
  这艘潜航器灵活地左拐右拐避开障碍,在十七个标记区打卡报道,最后奔往“球门”——终点区。chua地一声,潜航器以二十几节的航速撞进终点水下的网兜,巨大的惯性甚至让潜航器破网而出。
  鸭厂的马甲众鼓掌欢呼。自家的潜航器真是力道十足,连网子都给戳穿了——
  “终点网兜里没有潜航器,鸭厂零分。”裁判员约翰叔冷冷地说了一句。他把分数敲进电脑,然后又端起自己的手机,低下头继续码字。
  “什么?!我们不是准确抵达了终点嘛!?”
  “不但准确,平均航速还是创纪录的22.5节呢!”
  “撞破网兜那说明我们的潜航器动力强劲!水平高!”
  “我们要投诉!”
  “黑哨!我们要投诉!”
  鸭厂的工作人员义愤填膺地抗议起来。
  陈天衡站出来圆场:“不要吵,不要吵!约翰叔是作者,你们这些NPC想要造反吗?不过啊,约翰叔啊,他们的潜航器确实应该算是抵达了球门啊。”
  “标准的动作是减速泊入终点,他们没减速。况且这撞了之后,潜航器还失联了,比赛规则,完赛的潜航器定位模块和通信模块不能损坏。还有啊各位,它沉了你们是不是得捞?还有俩小时锁眼过顶,等美国卫星走掉天也黑了,如果到时候第一轮还没赛完,你们怎么办?”
  裁判员这一句话让整个裁判员区炸锅了。
  “快快快,快,动起来!赶紧把鸭厂那破烂玩意儿给捞起来!”
  “能不捞接着比赛吗?”
  “恐怕不行。”
  “快快快,牟呜,牟呜,都动起来!”
  “要是捞不起来,美国卫星过顶期间比赛全都得停!”
  打捞组、技术支持组、后勤组、安保组的摩托艇全部开动,陈天衡也要去湖面协调了。他让老梁加速,摩托艇向潜航器消失的区域疾驰。
  然而……
  半路上,摸仙湖的湖面突然出现一阵妖风怪浪,小摩托艇就这么翻了。
  “你怎么开的船老梁,这tmd都能开翻!”
  掉到水里之前在空中陈天衡还骂了一句。
  在现场各路领导面前上演大翻船有点丢脸,但他和老梁应该不会有事,都是老陆战队员,再说身上还穿着救生衣……等等!
  我怎么一直往下沉啊!
  陈天衡发现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把他往下吸,无论用什么泳姿、手脚什么划动都没用,身体一直在下沉!
  身上的救生衣也没用!一直在下沉!
  ……糟糕。
  “这个时间线要补个人……”
  “原穿越者不肯开始工作……”
  “……启动候补穿越方案……”
  这些陈天衡脑子里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发出的,陈天衡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陈天衡感觉自己已经沉到了底。湖面变暗了,湖底变亮了。
  是绿色的微光,照亮一片恢宏巨大的古建筑群轮廓,陈天衡甚至能感受到建筑入口处那一尊风格怪异又张扬的神兽雕像和外墙复杂的云纹浮雕。
  那只神兽雕像好像有生命似的,似笑非笑地,冷眼睥睨陈天衡。
  在失去意识前,陈天衡脑子里最后想的是:“原来摸仙湖底真的有古滇国遗址呀……”
  ……
  微光消失,世界一片黑暗。
  须臾之间,陈天衡的世界又重新点亮。
  ……
  ……
  “醒了醒了!陈天衡醒了!”
  “谢天谢地,终于醒过来了!”
  “陈天衡,陈天衡!你现在感觉好点没?”
  ……
  在声声呼唤中,陈天衡睁眼。
  其实陈天衡半小时前就醒了,只是在倒(穿越的)时差。
  现在是——1921年10月底。
  根据这具身体原先的记忆,他叫陈天衡,是湖南第一师范21级学生。
  前段时间长沙伤寒大流行,一师也不例外。陈天衡中招,发烧、咽痛、腹泻,浑身发软,一天跑七八次厕所。终于在昨天,陈天衡蹲坑出来,两腿一软歪倒在路边,晕了过去。再醒来时,这具身体的主人就被替换成了从2024年穿越过来的PLANMC少校陈天衡。
  陈天衡首先看到的是爬满蜘蛛网的房梁和瓦顶,然后是几张十七八岁的年轻面孔,每张面孔都是关切的眼神。其中有的面孔他原先熟悉,都是同班同学,另一些不太熟悉的可能是高年级的学长。
  “我没事。没事。喉咙还有点疼,但这不是能说话了嘛。”
  “身体其他部分怎么样?”
  “好像也没有问题,”陈天衡活动了一下身体,真的可以,除了还比较虚弱,手脚能动,肚子不痛:“……今天几号了?我昏迷了多少天?”
  “今天是10月29号,你昏睡了整整两天。”
  “……哦。”陈天衡活动了一下身子,又抬了抬手,手能抬起来,但是,嗯?手背有针头?我在输液?
  “这是吊针,就是直接往血管里输液的机械,但没什么的,西医输液很正常,现在正在给你打生理盐水呢。”
  一名面相看起来比较成熟的学生挤到床边,对陈天衡解释。
  陈天衡:“我知道这是输液。我就是觉得……这东西很少见,没想到一师卫生室也有这东西……”
  “卫生室才没有呢,幸好我认识个医生,从医院搞到了吊针和生理盐水,你昏倒前估计就因为咽喉肿痛喝不下水,于是就脱水,昏倒在路边。两天给你挂了三瓶,算是挨过来了。噢,对了,你是一年级的新生,可能还不太认识我,我是17级的,快毕业的学长,名叫夏曦。”
  ……
  啥?夏曦?
  陈天衡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曦看了好一会儿:“现在认识了。”
  夏曦笑了:“你是马研会的新人,一师的马研会我是第一批加入的成员呢。”
  陈天衡点点头表示懂了。
  现在是10月29日。三个星期前,夏曦和郭亮应该是正式成为中共党员了,这两人是中共湖南省支部成立后新吸纳的第一批新党员。
  湖南省支部是中共创建的第一个省级党支部。
  所以湖南的第一任省委书记……就是他,大家都知道的。
  那毛润之毛书记委员,不,毛委员,现在在不在一师呢?
  “今天回长沙,我看见街头好多戴孝出殡的人家。兵荒马乱,又逢伤寒流行,大家不好过哟。一师也病倒了不少师生,这些病号有没有药品治疗?有没有病重的?”
  “一师有70多学生、10多个校工患病。我们搞到了一些药品,给染病的师生发了。有2个重病,不过今天已经有一个学生好转了。”
  “伤寒无非是病从口入。易校长,学生不能再喝生水了,这样下去不得伤寒也容易得别的病。要烧开了才能喝。”
  “润之,我们一师的开水房已经有半年没烧水了,买不起燃料。现在马上入冬,不但萍乡来的煤涨价得厉害,街头挑担卖柴的农民开价也比以前高了……”
  声音由远而近,两个湖南口音浓重的声音在对话。陈天衡听得懂湖南话。
  重点不是听得懂,而是对话的内容。
  易校长?这个是……一师的校长易培基?
  润之?!
  陈天衡还没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毛润之的身影,夏曦先地转过了身:“毛书……毛老师,您来了!”
  毛润之“嗯”了一声:“听说一师也有伤寒流行,回到长沙我就先来学校看看。”
  夏曦:“这次伤寒传染是闹得挺大的,不过还好,一师没死人。”
  “现在这状况,学生绝不能喝生水了。但是易校长说的你也听到了,一师财政见底喽,买不起柴、煤,但我们得自力更生,搞一些扁担、绳子,把学生组织起来,出长沙,到山里砍柴。”
  “好的,我去组织一下同学们做。”夏曦回答。
  毛润之分开人群,走到病床前:“刚刚好转的重病号之一?我记得你叫陈天衡?”
  ……
  毛润之认识魂穿前的陈天衡,这个湖南一师一年级的新生。
  陈天衡检索以前这具身体的记忆,发现确实如此。自己新生报道后就加入了马克思主义研究会,也就是刚才夏曦说的马研会,听了一堂毛润之讲的马克思主义的课。
  马研会的前身是新民学会,算是新民学会的分支之一,1920年由陈独秀从新民学会带出来独立成一个组织。也有一部分成员的前身是少年中国学会。
  马研会后来是如何发展的呢?这个陈天衡知道。
  明年,1922年,马研会就会更名为社会主义青年团。
  社会主义青年团就是共青团的前身。
  实际上现在的马研会就已经担负起了党的青年预备力量组织的职能,比如一师马研会的前任秘书夏曦现在就入党了。
  “是,是的,毛……老师,开学时我听过您给大家讲的课,听了课之后我就申请加入马研会了。”陈天衡答道。
  毛润之点点头:“陈天衡,那次讲座之后申请加入马研会的十几个学生之一。你继续休息养病,到完全康复了才行。”
  “不过,陈天衡,你该好好锻炼身体了。”


第二章 ,去安源的两个小跟班
  “衡山西,岳麓东”
  “城南讲学峙其中”
  “人可铸,金可熔”
  “丽泽绍高风——”
  早晨,一师的学生从宿舍那一排排瓦房的大通铺爬起来,出门列队,唱校歌,做体操。
  在和同学们一期列队做操之前,陈天衡已经绕一师校园(城南书院)跑了两圈。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病愈后的陈天衡在这个时代暂时过起了寝室——教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
  “徐老好!”经过小树林,陈天衡向正在活动腿脚的徐特立打招呼。
  “嗯,小陈。早啊。”
  虽然徐特立是一师小学部的,但这段时间陈天衡找徐特立请教学问的次数可不少,两人已经混熟了。
  “舒老师好!”
  舒新城:“哦,一班的陈天衡呀。”
  “田老师好!”拐个弯,陈天衡看见了田汉,照例打招呼,并加了一句:“田老师,上午三四节是我们班的国文课哦!别忘了哦!”
  “陈天衡,你还兼任起催课员了?!我记得的!”田汉笑道。
  ……
  陈天衡的国文课老师是毛润之,但显然毛委员是经常出差的人(到各地调查研究、发动工农、创建组织)。当毛润之不在学校时,二年级的国文教师田汉就是替补,代教陈天衡他们班的国文课。
  嗯,就是那个《义勇军进行曲》的田汉,本名田寿昌。
  不过陈天衡也有点和同学们不太一样的举动。
  1921年12月31日,元旦前一天,陈天衡交了自己的入党申请书。
  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又称长沙第一师范),党的摇篮。
  中共一大参会的13名代表,有3名曾在湖南一师就读或执教。湖南省支部成立时的21名党员,有20名来自湖南一师。
  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毛润之,他从湖南一师毕业,现在湖南省政府给一师的经费总是跳票,毛润之不止一次给学校垫付开销经费,算是湖南一师的“校董”。当然了,由于师资奇缺,毛润之也顺便兼任了一师的国文教员。
  在1921年,只要不出湖南一师校园,在校园里“唱西皮”(CCP)是学校和老师都心照不宣默许的事。在1921年的一师,任何思想思潮,包括马克思恩格斯、列宁苏俄,都可以公开探讨。
  不过,就算学术再自由,中共湖南省委可不能在湖南一师或者什么地方挂块牌子公开办公。党的第一个省级委员会,湖南省委,现在的办公地点是毛润之和杨开慧住的地方。
  “小陈同学,你的申请书,还有你在学联周刊上发表的那两篇文章都也看了,看来这段时间你在图书馆读了不少书嘛。”
  找陈天衡谈话的是何叔衡。
  一大代表何叔衡,湖南支部(湖南省委)委员,也挂职湖南一师的教员。陈天衡的入党申请书是交给他的。
  陈天衡点点头:“在图书馆扫书架看的。不过图书馆共产主义方面的书不太多,就那几本还都是马恩的典籍。要不是何老师给我了一卷守常文集看,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
  何叔衡:“李大钊同志很早就开始思考如何救中国,思考如何将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的实际情况联系起来。但是,天衡同学,你记住了,无论是西方典籍还是我们的文集,终究都是纸上文章,你要形成自己的方法论,最好的办法就是实地考察,积累经验。”
  陈天衡:“对,毛书记也是这样说的。开春之后我想加入毛书记的工作组,在湖南搞工农的调查研究工作,还有组织工作。”
  何叔衡:“嗯,这很对……”
  “可是何老师,毛书记觉得我太小了,我前几天跟他提这件事,他没答应。”陈天衡又接了一句。
  “哈哈,毕竟你才16岁。”
  “何老师,您的辈分大,您能不能替我做做毛书记的工作,让他下次……带上我?”
  陈天衡两只大眼睛天真无邪地看着何叔衡,让何叔衡脑壳有点痛。
  才16岁啊!毛都没长齐……哎。
  算了,下次开会跟润之提一句这事吧。
  ……
  1922,初夏。
  浏阳——上栗——安源。
  一场骤雨浇过,压下了飞扬的尘土。雨过天晴,湿润水汽裹起着路边草木的青涩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山路变得格外清新。
  油纸伞挟在右腋下,一身白色长衫的毛润之迈着大步,攀上一座小坡。
  “还有三四个山坳子,走完这段山路,就是安源路矿的地方了,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到。”
  毛润之在高处远眺前方,这句话是他回头对着后面说的。
  在毛润之后面五六米,陈天衡身背一个巨大的布包,吭哧吭哧爬上了坡顶。
  在陈天衡后面是蒋先云。他也一样背个巨大的布包,也吭哧吭哧爬到坡顶,长舒一口气。
  “毛书记,李立三书记现在已经到了安源吗?”陈天衡问。
  “他是安源支部的书记,当然经常在安源,不过今天他不一定在俱乐部,也可能去了铁路沿线做工作。”
  叉腰在山顶歇息了一会,三人继续赶路。下坡路走得就轻松多了,陈天衡和蒋先云还能你一句我一句地交谈。
  蒋先云是中途加入队伍的,毛润之带陈天衡从长沙出发,昨天到上栗,蒋先云也从从衡阳三师赶到上栗,三人在上栗会合,再一起去安源。
  “蒋先云,听毛书记说,你在三师每次考试所有科目都是第一名?”
  “是啊。嗨,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蒋先云回道,“陈天衡,你不也是一师的年级第一嘛。在学联周刊上我还看到你写的文章了。”
  陈天衡:“学联周刊上的文章,是何委员对我说,‘陈天衡啊,你除了交份入党申请书,是不是还应该再写写关于读书心得的文章啊?你说你把图书馆的书都扫过了,我怎么知道是真的假的’,所以我就得发文章证明一下。考试,是我缠着党委说要参加工农调查,毛老师说,‘好,参加可以,但是这学期得考全年级第一’,所以我必须得考第一。”
  毛润之回头:“路矿的环境不同于学校,到了那里多做调查研究,多看多问多想,不要一到地方就指手画脚。还要注意人身安全。”
  “记住了,毛老师。”
  蒋先云:“陈天衡,我看你在学联周刊发的文章格局很大,长沙官场、湖南督军府,甚至直、皖高层的最新信息和内幕,你都信手拈来,你家是不是官宦之家?很有背景?”
  陈天衡摇头:“不是,穷人家。我爹年轻时是马帮伙计,后来有一次在湘西,商队遇上了土匪,他腿被打折了,只能做看店的伙计,现在身体也不太好。我文章里那些事,都是看报看杂志看来的。”
  毛润之:“多亏陈天衡母亲的娘家还能帮衬一下,他母亲是本地人家,托人给陈福贤找到了个店铺伙计的差事。”
  蒋先云:“哦?你不是长沙本地人?”
  陈天衡:“不是,祖籍广东的。我爹年轻时做马帮伙计,从广州来到长沙,遇上了我娘,俩看对方都很顺眼,就在一起了。据说广东还有一兜子陈家亲戚,不过我从没和他们联系过。”
  蒋先云:“那你读书这么厉害就更难得了。我爹是读书人,所以很小的时候就看书,我爹还时时监督。”
  毛润之:“不止是读书人,蒋先云父亲是前清的秀才呢。”
  ……
  三人且行且聊,山路似乎也不那么累人了。
  安源路矿,萍乡煤矿和株萍铁路的合称。萍乡煤矿是少见的位于长江以南的大煤矿,汉冶萍煤铁复合体的煤炭来源,近代中国建设的为数不多的成体系的工业托拉斯之一。
  不过,安源路矿在近代工业史上的地位是一回事,安源的实地考察是另一回事。
  傍晚时分,三人抵达安源的工人村,还没进工人俱乐部,陈天衡便看见二三十名工人脚步凌乱,由远而近走来。工人簇拥着的是木板抬着的一个工人,身上除了裤衩没有别的衣物,四肢僵直皮肤发黑,已死去多时。
  “大哥,今天矿井里透水了?还是瓦斯爆炸了?”
  陈天衡问。
  领头的工人淡然道:“没,矿上今天没大事,就是老许心塞,一会儿人就说不出话了,就没了。”
  没大事,就是死了个工人而已,不算什么大事……
  “罗老哥,上次你们和矿局提的抚恤金,后来也没有下文吧?”
  毛润之就来过很多次,还亲自提灯下过矿井,认识这个领头的工人。
  “没有抚恤金的,矿头不给。”
  ……
  安源工人村——煤矿工人及家属的聚居地,是一大片低矮的住屋,有砖房、土坯房、木板房,甚至还有茅草屋,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在一个钱后两栋的两层砖木房,算是这一片贫民窟中较好的房子,不过这其实是租的一家洋货行的房间。三人在俱乐部安顿下来天已擦黑,中共安源路矿支部书记李立三才和几名工人代表匆匆从外面赶回来。
  “路矿降薪了。”
  李立三进门把书包放桌上,皱着眉头说道。
  毛润之:“5月份我来安源的时候路矿还欠着工人一个月薪没发,现在还欠着薪么?”
  “还欠着。前几天矿山和路局把5月的工资结了,但是所有工人都按降薪之后的标准发的,6月份的钱该上礼拜发的,到现在没发。那些拖家带口的工人经济上现在有点困难了。”
  工人俱乐部矿山代表舒季缓:“工人一天做12个小时以上,矿工下井一个礼拜才能上地面,薪水一天8个毫子,最高的熟练工12个毫子,现在还要往下降,8毫变7毫,12个毫子的变10个。大伙儿现在情绪都比较激愤。”
  “对,毛书记,李书记,现在工人特别愤怒,已经有工人自发地去矿长办公的地方讨要说法了,我们党组织应该行动起来,趁热打铁,组织工人进行罢工。”
  工人俱乐部路局的代表李毅寰提议。
  李立三摇头道:“要再等等。北方的同志有人接受过苏俄的理论指导和方法指导,在平汉线联络和发动工人,效果不错,过段时间党中央会派刘卫璜他们几个人南下,这样我们有了专业指导,而且人力也增强了,那时候再发动罢工。”
  李立三说要等“北方外援”,舒季缓和李毅寰也只好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左等右盼,革命看来是靠等来的哟。”
  毛润之这话是有一些不太满意的意思。
  非得等北方的经过“专业训练”的同志到达才能发动罢工?
  “请不来张屠夫,我们过年就吃不上猪肉了么?”
  李立三也明白现在工人情绪激昂,是个不错的机会,可他想了想,还是为难地说道:“我们党组织在平汉、唐山的同志……还是比较有经验。安源这边从1915年起工人们自发的运动不下10次,可没一次是成功的。”
  毛润之狠狠抽了一口烟。李立三的这番解释,毛润之看来听了也不是太满意。
  李立三皱着眉头,把夹在指间的烟放到嘴边嘬了一口,工人俱乐部的小房间内烟雾缭绕。
  “毛书记,李书记。我有一个想法。”
  陈天衡、蒋先云一直在屋子的“旁听席”贴边坐着,此时陈天衡举手有话要说。
  李立三转头。刚才他一进工人俱乐部就急匆匆和毛润之说事,还没熟悉新来的这两个年轻人。
  毛润之:“这是湘区党组织在湖南一师和三师发展的学生党员,陈天衡、蒋先云。现在还是预备考察期,来安源实践。”
  陈天衡:“李书记,毛书记。现在我们虽然没有北方的支持和指导,但机会难得。如果过了这段时间,工人过惯了,怨气没那么大了,再要组织起罢工就要费功夫了。”
  “当然,罢工不是简单的吆喝几句,大伙儿聚在一起就能成的,需要专业的组织方法和操作方法,但是专业的方法也不一定必须得北方的同志来支持才能掌握。”陈天衡低头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本作业本:“这是我在一师图书馆读书时摘录下来的笔记和总结。不知道能不能达到‘罢工指导手册’的程度。不过我们可以自己摸索,总结经验改进工作。”
  “党已经在安源创建了组织,并且此前也做了不少工作,工人都认俱乐部了,我想,我们可以试着自己组织这次罢工。”


第三章 ,湘区共产主义者,集结!
  历史上的安源路矿大罢工是在三个月后才发动起来的。1922年9月,党从北方派了一队“专业人士”到安源,与中共湖南省委、安源路矿支部协力,罢工成功。
  毛润之一身长衫从长沙跋涉到安源,不是一次就成的,实际上从1921年到1922年毛润之一共去过五次安源,这是第四次。
  现在是6月份,陈天衡的想法是现在就干。
  为了干成这件事,他大概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准备工作的成果,就是这个小本本。
  李立三从陈天衡手中接过作业本,先略翻了一下。这个就是个普通的带行线的作业本,不厚,48页,但这48页几乎写完了。
  “这些是……你在图书馆阅览书籍时,做的抄录和笔记?”
  陈天衡点点头:“除了书籍,还有杂志和报纸,里面记录了我上半年读到的工人运动的材料。当然,主要的内容是英美的工人罢工,笔记的第一章就是芝加哥工人大罢工。”
  李立三翻看笔记。
  李立三翻完毛润之接手。
  “陈天衡,你以前都没有说过你在收集国外工人运动的资料。”
  陈天衡:“嗯,啊,这个是我在图书馆看书时看到了,觉得可以顺手整理一下。”
  毛润之翻开作业本,陈天衡的笔记是把作业本分为左右两半,左边抄录书籍原文(有些还是陈天衡自己翻译过来的),右边是总结提炼。
  比如芝加哥罢工,第1~8页都是一本写芝加哥工人运动的笔记。
  在左边,陈天衡抄录了一段:“1884年10月,芝加哥行会与工会联盟召开大会,一致确定1886年5月1日为要求八小时工作制实行的日期”
  在右边,陈天衡的批注写了一句:芝加哥行会与工会联盟(Fedatio of Orgaized Trades ad Labor 第ios)是此次芝加哥大罢工的关键组织机构,关于这个组织,在其他书籍资料上的记载如下……
  在抄录1886年5月1日芝加哥工人罢工的报道后,右边陈天衡则总结道:“5月1日和2日,《工人报》、《芝加哥早报》、《警钟》均在第一时间刊发报道,尤其是周刊《警钟》在5月2日上市的刊物就予以报道,说明芝加哥工会早就与杂志社有过协调互动。”
  批注和总结了几次著名罢工后,陈天衡另起一页,写了一篇概要,总结了罢工的若干前提条件和过程中的重要节点。
  毛润之和李立三都翻过一遍,两人对视,交换意见。
  李立三:“润之,干吧,大不了一次罢工不成,三个月后再组织第二次。”
  毛润之:“舒季缓,李毅寰,还有支部各位同志的意见呢?”
  舒季缓首先表态同意。虽然北方组织罢工的“专业队伍”未到,但现在工人怒气正上头,也未尝不是一个有利时机。
  接着李毅寰以及其他安源路矿支部工人党员表示支持。
  李立三:“那么我们开始筹备工作吧。”
  毛润之:“首先,要找人。湘区省委所有能抽调出来的同志,都到安源来,罢工的方方面面都要人手。”
  ……
  陈天衡的笔记本像是放在原先平衡的天平上的一个小小的砝码,让在场的同志最终下了决心,现在就组织安源路矿工人罢工。
  工作安排的第一项是“摇人”,要把整个湘区(湖南)省委都动员起来,向安源集中——其实此时整个湖南的党员数量也才两位数。
  党组织在安源原先已经有了群众基础,现在要利用与工人的联络渠道,把罢工的决心意志传达到工人当中。接下来几天,毛润之负责煤矿矿工,李立三则去铁路。路局的代表李毅寰除了协调铁路工人罢工,还负责与路矿的社团帮会交涉。
  宣传舆论方面,除了湖南(主要是长沙)的媒体外,毛润之还要与李大钊、陈独秀联络,请他们在北京和上海联系报馆、杂志社,与安源联动起来。
  不知不觉几个人就工作到了深夜,在场的几个人很快就都分配了未来几天的工作,除了蒋先云和陈天衡。
  “毛书记,李书记,那我的工作是什么?”陈天衡问。
  李立三:“你,和蒋先云,工人学校,教工人识字。这本来是我教的,但我忙起来估计就没空给工人上课了。”
  陈天衡、蒋先云:“啊?!”
  李立三把陈天衡的作业本从公文包拿出来,熟练地翻到第17页:“你自己在上面写的啊,‘罢工不是工人们两手一撂回家不干,而是占领工厂。不但现在不开工,还要阻止厂主新募人手替代原工人恢复生产。罢工不是平和的事情,而是非常暴力或者说积蓄着巨大的暴力能量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我敢让你们两个娃娃去冒险吗?”
  毛润之:“考虑安全,你们两个不要在第一线做事情。万一让路矿的护卫和警察盯上,我怎么跟你们家里的父母交待呢。”
  ……
  傍晚。安源路矿工人学校。
  “唉!”
  工人学校实质上是夜校,工人下班填饱肚子,才会来工人俱乐部上课识字,他们出现的时间应该是半小时后。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蒋先云长长叹了一声:“陈天衡,我们俩变成划水的了。”
  陈天衡:“我们是被毛书记当成少年儿童保护起来了。不知道过去这几天准备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中间有没有遇到意外情况。已经五天了。”
  这几天安源来了很多人。
  毛润之“摇人”之后,第一批赶到安源的同志是杨开慧、毛润民。果然家人动作都是最快的。
  接着是郭亮、何叔衡与几个一师的学生赶到。
  然后是夏明翰、夏明震带着湖南自修大学的几名同志抵达安源。
  夏曦单独一队。他前几个月作为青年代表参加了莫斯科的远东革命团体“一大”暨马克思诞辰104周年大会,刚回国,从陈独秀那里知道安源路矿要搞事情的消息,立即动身从上海赶往安源,现在还在路上。
  蒋先云:“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就我们两个闲着……喂,陈天衡,你又在纸上写写什么锦囊妙计呢?”
  蒋先云见到陈天衡的这段时间,只要一有空,陈天衡就拿出个作业本写写画画。而且让蒋先云好奇的是,陈天衡有时候会写着写着突然一皱眉,“哗啦”把纸撕下来。
  撕下来的纸他不是丢垃圾堆,也不是撕碎,而是烧掉!
  这次蒋先云探头想看陈天衡写的是什么,陈天衡马上合上作业本:“私人信息噢,不便公开。”
  蒋先云:“肯定不是啥私人信息,估计下一次有重大事件开会的时候,你就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锦囊来,这锦囊呢,就是这样,由你在平时一点一点写出来的吧。”
  陈天衡摇摇头:“不是……确实这是个计划,但我这个计划还没想通。”
  ……
  天全黑了。工人、工人家属、工人的孩子开始三三两两来到工人俱乐部,蒋先云和陈天衡看时间差不多了,点亮黑板两旁的油灯——灯油可不便宜,得上课前才点。
  “蒋先云!”郭亮从远处一路小跑而来。
  “郭哥!什么事?”
  郭亮:“罢工宣传组忙不过来了,四个矿井都要派人去和工人宣讲,我这还差一人,我和润之说好了,你加入我这边。反正今年你也18岁了是吧。”
  “好!”蒋先云兴奋得差点蹦起来:“我这就过去!”
  蒋先云赶紧收拾自己的小书包就要走。
  陈天衡:“郭哥,我呢?要不,我也去矿上?”
  郭亮:“不行,你不能去。要下矿井的。留在这上课吧。”
  陈天衡:“……”
  蒋先云屁颠屁颠地跟着郭亮去做事了。
  “报告,请问,陈老师,走了一个老师,是不是今晚的两节课就只上一节了?”在夜校的露天教室,一名看上去大概10岁或者11岁的孩子,举手问道。
  “别想着能翘课,杨得志!”陈天衡指着杨得志说道:“蒋老师有事走了,他的数学课由我上!今天我们讲,二元一次方程组!”
  ……
  因为心情不爽,所以第一节数学课陈天衡往难了讲,下面的工人和工人家属痛苦不堪。
  讲了半个多小时,一个人影从远处飞奔而来,先“咣当”一下撞门进俱乐部,须臾之间又冲出来:“怎么,俱乐部就剩你一人了?出,出大事了!”
  陈天衡:“陈赓,什么大事?”
  陈赓扶扶自己的黑框眼镜,喘着气道:“毛润之被人打了!好像是个叫奥托的外国人!”


第四章 ,什么?!电报房的洋人也罢工了?
  陈赓、陈天衡带着40多个不想上课的工友蜂拥而去。
  出事的地方在安源工人村南口,毛润之在外面办完事,回工人俱乐部的路上,一个高大的歪果仁偏偏倒倒地从黑暗处冲出来,嘴里咕噜咕噜说着听不懂的外国话,伸手就要拿毛润之手里的雨伞。毛润之推开这个满身酒气的老外,老外反推,两人就扭打起来了。
  现在老外躺地上昏睡了过去,头上一个大包。毛润之胳膊也擦破了。
  “还好还好,就是个酗酒的通信局外国技工。”
  陈天衡悬着的心放下了,不是什么大事。
  罢工组织规则第四条:在罢工筹备和罢工过程中,必须保证罢工的领导者的安全。如有可能,对厂方隐藏罢工核心领导者的身份。
  陈天衡担心的是路矿当局发现工人正在酝酿罢工,派出军警保安或者黑社会分子对罢工组织领导人员下手。但这个躺在地上醉醺醺的奥托·斯克尔斯显然不是打手。
  “我必须说明,这是个人行为,且其中有很大的误会,并非路矿通信局与中国人之间有什么矛盾。希望我们能够和平地解决此事。”
  到场处理纠纷的还有两个外国人,为首的是通信局主任工程师安德鲁斯·怀特。这个奥托是他手下,这个通信局(电报局)的十几名员工基本上都是外国人。
  因为陈天衡和40多个工友乌央乌央站着,形成了人数绝对优势,怀特的姿态也就放得很低,说的都是软话。
  毛润之:“他给我两拳,我打他两棍,就算扯平了。你们外国工程师喜欢喝酒,一喝就醉,醉酒了就出来闹,本来中国外国工人大家不往来,彼此相安无事,结果这个醉鬼让大家兴师动众。怀特先生,你能不能约束约束你的手下?”
  “不不不,我的员工大部分都是遵守规则的,并不当街酗酒,”怀特解释:“只是奥托一个人的问题,他是通信局著名的酒精成瘾者。”
  “怀特先生,这个奥托,他不是比利时人吧?”
  陈天衡刚才听到奥托迷迷糊糊的几句嘟哝,听起来像德语。确切地说,像奥地利口音,就施瓦辛格的那种腔调。
  安德鲁斯·怀特:“奥托是奥地利人,我在上海招募时遇到的,他恰好是电气工程学校毕业的,在中国也有工作经验,我就聘用了他。”
  “实际上,奥托也是因为醉酒在维也纳惹事了,才到东方躲避的,是不是?奥托?”怀特身边的一名外国工程师插话。
  躺地上的奥托已经被工人们弄醒了,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听同事问,他尴尬地回答道:“我并没有被通缉,只是打架了。”
  “1913年,他在维也纳的酒吧里打架,打了一个大胡子和一个小眼镜。”
  “奥托,你现在以为只是惹事,再过些年,你麻烦会更大。”听外国工程师的解释,陈天衡惊了。他揍的这俩,是斯大林和托洛茨基吗?
  双方斡旋了片刻,事情解决。中方工人散场,怀特等人也拉扯着奥托往回走。
  “毛书记,李书记,我觉得有必要和通信局的外国员工也进行协商。”
  毛润之:“刚才你跟怀特用英语说话,聊了些什么?”
  陈天衡:“我问他,路矿通信局有工会吗,怀特说没有。我再问你们不打算组织一个工会吗,怀特没有正面回答,我再问他可不可以上门详谈,怀特说最好别在办公室谈。但是我和他达成的共识是,可以谈一谈这个事。”
  ……
  第二天晚上。
  陈天衡先到了见面的地方,路矿南街的一家面馆。先暗中观察四周有没有异常,然后推门进去。
  “我从不在这吃东西。你们中国人的工会有什么话,尽快说完,我还要去吃晚餐。”
  不一会儿,安德鲁斯·怀特来了,坐下之后就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怀特懂中文,而且很流利。但他一坐下就用英语交流,无形中说明了他的态度——他不想这次会谈的内容被人旁听到。
  “怀特先生,看来您猜出了我们已经组织了工会,”
  “我以及通信局的员工是不会加入你们中国人的工会的。”
  “怀特先生,这不是今天我想与您谈的事情。”陈天衡认真说道:“我现在假设路矿的外籍员工已经存在一个工会,而您是工会的领袖。那么中国工会和外籍员工工会是否可以联合起来,共同发动一次罢工呢?”
  “联合罢工?”怀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瞪大眼睛看着陈天衡:“你在说童话吗?我和你们不是一类人。”
  “我们都是为安源路矿工作的工人。”
  “我是比利时人,我手下的员工有英国人、德国人、荷兰人、奥地利人,而你们是中国人。抛开国籍不谈,我们的薪水是按照英国人的标准发的,”怀特说道:“我知道你们中国工人的工资被削减了,而我们没有。你们中国工人即使不削减工资,收入也非常微薄难以维持体面的生活,但我们不是。”
  陈天衡:“今年3月,英国三条铁路线的铁路工人罢工;还是在3月,比利时邮政电信工人罢工;至于德国,自1919年到现在,罢工此起彼伏,从来就没停过。如果你们所谓的英国标准的薪水足够多了,那为什么英国工人还在罢工呢?”
  “……切。英国铁路,他们有他们的问题。”
  “怀特先生,工会,以及罢工活动,是为工人争取自己的权益和利益。只要存在着……雇佣和被雇佣关系,被雇佣的一方就有必要团结起来,以与雇佣方达到力量的平衡。您是安源路矿通信局职位最高的员工,但我未听说您在安源路矿占有股份,当然,相对于中国工人来说您的薪水很高,但终究还只是个受雇于老板的高级员工,不是么?”
  “我的薪水不但很高,而且我对我的薪水很满意。我手下的员工也一样。因此我们现在不需要罢工来争取什么。”怀特嘴上还是否认,但态度不是那么决绝了。
  “不,你们有遭到不公正对待的地方。”怀特的微表情瞬间被陈天衡捕捉到,他抓住这个突破口穷追猛打:“你们是比利时资本控股的公司,以比利时法郎结算工资,但我看今年4、5月份比利时法郎相对英镑的汇率下跌了很多,如果按英镑计算的话,实际上你们的工资降了。除此之外,怀特先生,你们从欧洲到中国工作,按合同每年应当有三周额外的假期,而您以及路矿通信局的外籍员工,从未享受过这个假期吧?”
  ……
  “陈天衡,你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与怀特面谈之后,陈天衡回到工人俱乐部,蒋先云、郭亮上来问会谈的情况,陈天衡比了个“OK”的手势。
  “啊,这是两个英文字母,这个是‘O’,这三个指头表示的是‘K’,就是一切妥了的意思。”陈天衡赶紧为自己不经意间的超时代的言行打补丁。
  还好,没有直接从嘴里说出“ojbk”来。
  6月22日0时。
  煤矿所有矿井同时敲钟。
  铁路火车头汽笛齐鸣。
  得到信号,井下工人象潮水一般列队出矿井,当然,工人走时还是依照流程关停机器做好安全措施。
  凌晨3时,所有井下工作的工人全部出到地面,工人反复检查之后拉下煤矿电闸,上锁,煤矿井口由工人纠察队看管,不许任何人下井工作。这个日产2000多吨原煤的大型煤矿正式停摆。
  早几个小时前,在21日晚上,在安源党支部的协调下,安源工人村周边由社团会道门控制的饭馆、酒肆、风月场所也集体停业,以防路矿当局利用这一漏洞渗透、要挟甚至瓦解工人。
  22日上午,工人俱乐部致函萍乡县知事公署和赣西镇守使署,呈明罢工原委。同时致函路矿两局,陈述罢工理由和17项要求,告知“如欲调商,请即派遣正式代表由商会介绍与俱乐部代表李能至(李立三的化名)接洽。”
  安源路矿工人罢工开始!
  22日上午10时,路矿当局做出反应,向安源路矿镇守使署求援。
  镇守使署手里有一个旅,司令官是赣军旅长李鸿程,其中驻扎在安源附近的有一个团又一个骑兵连,实额兵员1100多人。只要李旅长的骑兵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什么?!电报房的洋人也罢工了?!”
  安源矿局总监工王鸿卿这下慌了。
  王鸿卿获知工人罢工之后马上让手下发电报求援,结果在通信局的电报房那里得知,安源路矿通信局也罢工了。
  领头的外国人,总工程师安德鲁斯·怀特告诉路矿当局,现在不承接任何发报业务,电报房收到的电报会抄录下来,一封不漏,但报文要不要递送给收件者,看通信局的心情。
  也就是说,只要是不利于罢工的信息,路矿当局休想从电报房得到一丝一毫。
  从通信局回来的手下还交给王鸿卿一张纸条,这是通信局的外籍员工拟定的罢工要求。
  怀特虽然同意罢工,但最终还是不想和中国人一起提条件,而是单独拟定了外籍员工的诉求,其实主要就一条:落实三个星期的外籍员工假期,如果不能休假,要求补工资。
  ……
  6月24日,总监工王鸿卿在矿区,在手下的簇拥下,远远地对工人喊话。
  “工人们!工友们!路矿一方有话要说……可以谈!请你们的俱乐部代表出来,我们谈判!”
  “你们如果有事,请矿长、路长到俱乐部去商量!!”李毅寰在人群中回话。
  王鸿卿想竭力记住说话的李毅寰的长相,但隔着很远,看不清面孔。
  在工人俱乐部的三楼,陈天衡和蒋先云凑到窗边,看外边的这一幕大戏。
  “收拾出一个屋子,摆上桌子凳子,要谈判喽。”毛润之在身后说了一句。
  蒋先云:“毛书记,路矿当局要服软了吗?”
  “煤矿停工,一直下去汉冶萍的高炉都要关停,他们受不了;电报房被封锁了,铁路不让路矿官员使用,他们传递消息要派人骑马送信;长沙、上海、武汉的报纸都出现了安源路矿大罢工的报道,舆论站在我们这一方;镇压和破坏罢工的手段这几天他们都试过了,不起作用,”毛润之掰着手指头分析当前的形势:“他们还能想出来什么招呢?总监工王鸿卿出现在工人村,我看最多两天,他就该出现在工人俱乐部了。”


第五章 ,大杠精带着小杠精来了
  上海,南成都路辅德里625号。
  “仲甫,二大原定是明天,7月16日开幕。真的要推迟开会时间么?”说话的是张国焘。
  “一定要推迟。我估计也不会迟太多,两三天而已。怎么,你有事不能等吗?”现任中共中央局书记陈独秀十分肯定。
  “不是,只是这样,国际的同志也得跟着一起等。”
  “国际的同志也表示愿意等嘛。国焘,你要知道,从一大到二大,我们党做的最大的事情是什么?就是组织了安源路矿的大罢工,全国震动,国人瞩目呀。我们党,现在才算是登上了中国的政治舞台!所以我们必须等毛润之一行人从湖南过来,润之不到,我们这会有什么好开的。”
  在两人面前的长桌上,就摆着好几份报道安源路矿罢工的报纸,《大公报》、《通俗日报》,《申报》、《民国日报》……
  虽然罢工胜利结束好几天了,报纸的热度依然不减。在罢工进行时,报纸报道罢工进程,刊登全国各地工团政党声援罢工的声明。罢工胜利后,则是各种评论、给予高度评价的文稿。
  张国焘焦虑地挠挠头。陈独秀态度这么坚决,他也只好叹口气,不继续纠缠了。
  ……
  陈独秀与中央书记处的几人在上海等待的时候,毛润之、杨开慧、李立三、蒋先云、陈天衡正咣当咣当在去上海的路上。
  在原来的历史上,毛润之本是要参加中共二大的,但党中央通知的开会地点变了好几次,他忘记最后确认的二大开会地点在哪了。再加上湖南工运、农运事情非常多,毛润之就干脆回湖南做事去了,没参会。
  现在安源路矿大罢工提前了三个月,原来是二大之后,现在变成了二大前夕发动罢工并取得胜利。
  这下好了,陈独秀在电报里再三强调,一定要毛润之、李立三到上海参加二大,他们不到这会不开。
  “仲甫老师。”
  毛润之伸出右手,陈独秀则不但伸手握手,还顺势把毛润之拽过来热烈拥抱。
  “你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开慧妹子好。立三你来了,也很好。”
  “陈老师好。”陈天衡本来想叫陈书记,但一转念改成了陈老师。
  毛润之:“这两位,蒋先云、陈天衡,是我在湖南一师、三师最近发展的学生党员,参与组织了安源路矿的罢工。尤其是陈天衡,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陈独秀哦了一声,上下打量蒋先云和陈天衡:“正好,这次大会有国际的同志列席参加,国际对这次罢工很感兴趣,评价不低,因为这是在没有国际和远东处的指导下,你们自己组织策划和发动的罢工。希望你们能把这次罢工的方方面面向中央局和国际做一次汇报,每个人都发个言,说说自己负责的那方面的工作。”
  毛润之:“还有一件事,蒋先云、陈天衡这两人,这次上海的会议结束后,我希望他们继续在上海游学历练。湖南的师范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求知能力了。”
  “就像几年前你去北大当图书管理员一样?”陈独秀笑道:“这个好说。我在复旦大学、上海大学都有挂职,虽然不常去授课,但请校方安排旁听,甚至兼职一份工作都是可以的。”
  ……
  这次的中共二大与历史上稍有不同。
  首先是开会时间从7月16日延后到了18日,延后的原因是等安源路矿大罢工的团队赶往上海。
  其次的不同是毛润之没有缺席会议。
  除此之外,本来不打算派人参会的苏俄(苏联),派出了一位代表列席二大。
  这个代表不是陌生人,尼克尔斯基(真名弗拉基米尔·阿勃拉莫维奇·涅伊曼),去年曾和马林一起出席中共一大。
  “出席二大的正式代表是:陈独秀、张国焘、李达、杨明斋、罗章龙、王尽美、许白昊、毛润之、蔡和森、谭平山、李震瀛、施存统,共12人。代表全国的196名党员。”
  “中共湖南省委安源路矿支部书记李立三同志作为特别代表列席参会。此外,共产国际派出尼克尔斯基同志列席参加这次大会。”
  “我们这次大会,今天就开幕了。”
  陈独秀宣布大会开始。
  蒋先云和陈天衡当然不是代表。
  甚至列席参会者也不算。
  两人的身份是速记员,把大会代表的发言记下来整理成文。除此之外,在会议议程进入安源路矿罢工的讨论时,按照陈独秀的安排,他们作为参与者,向二大代表介绍当时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和罢工的细节。
  “我说一下我的意见。”
  “虽然我和李立三同志领导发动了安源路矿罢工,并取得了胜利,但我反对在议决案中的‘中国的革命、中国的工人运动正在进入高潮’的说法。”
  “即便因为安源路矿罢工的胜利,中国的工会和工人运动受到鼓舞,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蓬勃发展,但这远远谈不上中国的革命进入高潮。中国的革命,不应该只是占人口10%的城市中的更小比例的工人的专属,而应该是4亿5千万中国人中的大部分参与的、并影响到他们的生活与命运的运动。”
  “草稿中的这段要改,要大改。”
  毛润之的发言一上来就驳斥大会准备的文件草案,认为这份“中国工会运动与共产党”的议决案过分乐观,而且方向不对。
  在速记席旁观的陈天衡猜测,这份草稿可能是由张国焘写的。
  因为毛润之发言过后,他接着就站起来反驳:“我们共产党本就是工人阶级中的觉悟先进分子的组合。我们的纲领是打倒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制度,创建无产阶级的政权。发动工人、掀起工人运动,壮大我们的队伍,最终发动革命推翻资产阶级的政权,这条路线有什么问题?”
  “这条路线在西欧,在俄国或许没有问题,在中国,有问题。中国走不了工人革命胜利就创建一个无产阶级专政国家的路线。”毛润之没什么委婉曲转,直拳回怼:“中国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我们不可能像巴黎公社那样,或者像占领冬宫那样,在一个中心城市发动武装暴动,胜利了就全国传檄而定,定不了。”
  毛润之VS张国焘,这一通辩论让辅德里625号的会场顿时火星四射。
  陈独秀赶紧伸手,掌心下压:“各位冷静,冷静。润之,我以前就说过你很多次了,驳斥人的时候不要一棍子扫一大片人。国焘,革命是工农的革命,这是在一大时我们就提出并在会议上获得通过的,工人运动与农民运动都是当前中国所需要的革命。”
  刚才激动得站起来的张国焘坐下:“现在工人运动出现了好的苗头,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嘛。为什么要泼冷水呢。”
  “张国焘同志,这冷水我觉得是不能不泼的。”在闹哄哄的会场,陈天衡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湖南省的机器工业企业的产业工人,至1922年一共有3万余人,其中有17000人,是安源路矿的矿工、铁路工人。这是湖南省工业厅公布的数据。”
  “我们在安源路矿发动罢工,获得了胜利,你们觉得受到了鼓舞,可我们换一个角度看这件事,那就是3万人中的17000人,已经随着这次罢工的胜利,生活状况得到了改善,他们对生活的满意度已经提升了。”
  “在安源路矿胜利之后,湖南省还有待我们去做工作的也就只剩1万多工人了。”
  “对,我们还可以去水口山做工作,那里有几千工人。还可以去木材厂,发动那里的2000多名工人罢工,还有什么小厂小矿,统统算上,也就3万人。而湖南总人口有多少?3000万。”
  张国焘:“但是工人是最具有纪律性、最具有革命觉悟的人群。他们的革命,工人阶级的革命,才是无产阶级革命的关键。”
  陈天衡:“最具有纪律性、最具有革命觉悟这一说法,你又有什么事实根据呢?”
  张国焘:“难道不是这样吗?产业工人掌握着大机器,从事现代化的工业生产,机器大工业生产本身需要大协作,无形中培养了他们的团队合作能力。机器化的生产者还需要文化,得会识字会算术,农民需要这些吗?”
  陈天衡:“我们刚才在讨论的是纪律性,而不是工人有中学文化还是高小文化。张国焘同志,你没有亲身去过工人的棚屋,而我去过。在罢工筹备过程中,我们做的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去工人村西街打招呼,让他们的店铺罢工期间暂停营业。知道西街我们打招呼的都是什么店铺吗?妓院。有11家妓院,都是几个十几个钱就能上的低档消费场所,120多名妓女。现在,张国焘同志,你说说看,什么是特么的纪律性,什么是特么的工人阶级的觉悟。”
  当陈天衡说到这儿,会场终于憋不住笑了。
  “陈独秀,你坐下,不,陈天衡,你坐下!”张国焘恼火地说道:“你又不是正式代表,你发什么言,做好你的速记员工作!”
  在首席坐着的陈独秀左手扶额苦笑。
  毛润之他知道,大杠精。最喜欢的就是一开始发言就“实名反对楼上所有回答”,而且越辩论越来劲。
  现在好了,大杠精带着个小杠精一起来砸场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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