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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转载搬运] 1900开局处决慈禧 640章 修改 [本+14.2MB][附件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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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周鼎甲
  1900年夏,天津卫成了个滚开的油锅,义和团的洪流裹着烟尘咒骂扑向租界,洋兵隔着街垒疯狂开火,流弹拖着哨音满天乱蹿,炸开的黑烟柱子搅得日头都暗了半截。
  聂士成的武卫前军像块夹在当中的烙饼,朝廷叫“助拳”,义和团骂“二毛子”,腹背受敌,憋屈得要炸膛,堂堂聂军门更是成了“聂鬼子!”
  工兵营管带周鼎甲,也是武卫前军出了名的“周鬼子”蹲在营房檐角的阴影里,外面的烟尘呛鼻,可他闻到的分明是战争即将爆发的血腥味儿。
  清王朝肯定靠不住,而现在的义和团都昏了头,凡是挨洋的都要杀,他这个二鬼子是必杀的,而洋人则是虎狼,要想活下去,时年25岁的周鼎甲摸了摸手里的刀把子——这只亲手调教的工兵营,就是他在这个乱世厮混下去最大的本钱。
  周鼎甲出身直隶地主家庭,家底很不错,他从小被寄予厚望,可以科举成才,不过周鼎甲年岁稍大,不爱科举,反而对数学感兴趣,而且数学天分很高。
  家人对他这份偏才又爱又恨,爱的是他才华横溢,小小年纪就出了名,恨的是他对科举不上心,离经叛道,但也正是这份数学天赋让他见到了李二先生。
  李二先生测试一番后,当即特批进入天津武备学堂时年17岁,编入工程科首届班,该科专攻西方军事工程,全科仅招12人。
  课程涵盖,技术类:测绘学、筑城术、火药配比、架桥工程;军事类:德语、克虏伯炮操作、野战工事构筑
  在甲午战争时,周鼎甲参与山海关炮台加固工程获优等,以头名毕业授工程哨官(排长),等到去年,武卫军组建时被聂军门破格提拔为工兵营管带,是全军最年轻的营级指挥官。
  武卫前军以德国陆军为蓝本,采用军-路-营三级制,全军理论编制约1.5万人,下辖5路前后左右中,每一路2500人,设立统领一人,每一路下辖5个营,每营500人(含4队,每队125人),装备毛瑟步枪。
  配属部队有骑兵五个营,每营250骑,负责侦查与快速突击;炮队2个营,重炮营(克虏伯75mm野战炮)、快炮营(马克沁机枪+37mm速射炮),共54门火炮;工程兵一个营,负责架桥、布雷、筑垒等任务;辎重营一个营,负责后勤补给与运输。
  除此之外,武卫前军还下辖天津武备学堂(200人,培养军官),还有储备大量军械的天津西沽军火库……
  想到这里,周鼎甲深吸了一口气,自从甲午修炮台摔了一跤,清醒之后,他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事业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几百人的工兵营长,家庭生活上,也很老实,战后迎娶了早就定亲的秀才女儿生下了一儿一女,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并无区别。
  如果说有区别,那只有一样,这五年他一直在钻研军事,他除了擅长工兵各种技能外,他的枪法非常好,还会使用清军使用的两款火炮,可以说这个时代的中国基层军官,应该掌握的一切,他都掌握了,并在工兵营践行了一番。
  为了让工兵营上下都听话,周鼎甲不仅身先士卒,和士兵们一起睡,一起吃,还想尽办法提高工兵营上下的待遇。
  这一年,他不仅搭上了所有的薪水,还把分家所得的家当都搭进去绝大部分,当然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他对工兵营如臂指使,而工兵营的总兵力也可能是清王朝唯一的一个满编营,不,超编营。
  原来只有200多人的工兵营现在拥有军官28人,工兵420人,辎重兵312人,全营770人,而此时的聂士成所部也不过9000人,只有满编的五分之三,这就是清王朝的军队……
  “营官,日他姥姥咧!这窝囊气儿真能憋死个人!”身后传来周朝先压得极低的咒骂,那声音也沾着天津卫的土味儿。
  周朝先是周鼎甲的族弟,五大三粗一条汉子,此刻憋得脖子粗筋直跳,腮帮子咬得死紧,“咱他妈帮谁?帮神棍?保洋鬼子?朝廷那堆糊涂蛋上下嘴皮子一碰,咱就得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周鼎甲眼皮子都没撩一下,随口回答道:“咱谁也不帮,只帮自己,家铭,准备好了吗?”
  “营官,”另一个嗓子贴得更近,是张家铭,队里头最精的测绘鬼才,“东西都备齐了,‘行头’,‘家伙’,兄弟们的家伙什儿,暗号手势。”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鼎甲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破地图,就着昏暗的光线最后扫了一眼。“盛源钱庄,”海河西头,烈凯带着人查过了,里头现银不下十五万,干了它!‘小佛爷来了’就是号炮!”
  阴影里,十几双眼睛同时亮了,袁烈凯掰了掰腕子,指关节噼啪爆响;李贺往短刀上吐了口唾沫,拿袖子狠劲一抹;朱宽武低着头,仔细检查腰带上的火绳、药葫芦;余世雄眯着眼,活像算准了每一脚踩在哪儿。
  张留忆默默把一根撬杠塞进肥大的“神兵”褂子底下;华克明、金朝阳、马保国几个,悄无声息地把头上裹得歪歪斜斜的红巾紧了紧,遮住了大半张脸。
  队尾那俩最显眼:锦伞庞,真名叫庞锦伞,人如其名,一堵墙似的挡在那儿;石延安,眼神像刀子,手始终按在腰后。
  周鼎甲身边的书生袁子笃低声做着动员:“太后昏了头,竟然要对八国宣战,洋鬼子的军舰已经在天津外洋,天下马上就要乱了!乱世之中,有枪有炮就能出头,曾胡左李都是这么起来的,我是湖南人,我最清楚!
  现在我们这七百多人,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再有了银子,可以轻松拉到上万的队伍,我们营又三天两头去军械库,一旦机会成熟,就可以控制住军械库,那里有十几万条德国快枪,根本不缺火器……
  有了队伍,就能升官,到时候管带就是督抚,兄弟们就是总兵统领,咱们淮军的前辈刘铭传、周盛波早年不是土匪,就是平民,他们能发家,我们同样能发家!”
  众人听到这里,眼睛愈发发亮,力气很大,性子粗豪的张留忆直接就拔出了一把大刀:“不就是抢一个钱庄吗?哪怕杀裕禄(直隶总督),我老张也跟着管带,谁要敢不从,我老张第一个劈了他!”
  ……
  盛源钱庄那扇厚重乌木门板紧闭,两盏红灯笼在烟里摇摇晃晃,两个高壮伙计抱着膀子戳在门边,斜眼瞅着街上乱糟糟的光景,嘴里骂骂咧咧:“闹!闹死拉倒!他娘的甭想沾咱爷们儿门板!”
  门轴嘎吱一声怪响。一个伙计抬头,只见几个披挂不齐的“神兵”蔫头耷脑地撞过来,领头的那个汉子(张留忆)个头不高,一张脸在暗红的头巾下半遮半显。
  “爷们儿,咋了这是?”另一个伙计不耐烦地伸胳膊拦,“今儿不做营生!没瞅见嘛?天塌啦!”
  “兄弟辛苦!”周朝先凑近了,脸上挤出一点古怪的、硬邦邦的笑,“‘小佛爷’座前……借道传个急讯儿!”
  “嘛玩意儿?”伙计瞪圆了眼,嗓门拔高,“传讯也得看看地界……” “儿”字还在喉咙里滚,“砰”一声闷响!
  不是枪炮,是门板被一股蛮力从里头硬生生踹崩了锁搭!整扇门轰然向外弹开,把他直接拍飞出去,一头撞在石狮子上,血沫子当场就滋了出来。
  另一个伙计刚喊出半个“抄……”,声音戛然而止——锦伞庞那蒲扇般的大手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溜起来,像扔破麻袋一样砸进黑魆魆的门洞,咚的一声闷响被黑暗吞没了。
  大堂里头灯火通明,两个穿着体面、正哆嗦着指挥小伙计封箱子的老账房先生,直接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钉在原地,手里账本啪嗒掉在地上。一屋子七八个年轻伙计呆若木鸡。
  马保国第一个蹿进来,动作快得带起风,手里捏着根细铁丝,只在那几个封好的铜皮箱子上捣鼓几下,“咔吧”轻响,锁头全开了!
  金朝阳、华克明跟着扑上,几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只觉得臂膀一麻,关节瞬间被卸了力,半点声音都发不出,“软脚虾”似的瘫倒在地。
  张留忆像个沉默的影子,直扑后进院子。李贺站在门洞旁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两三个土黄色圆疙瘩(简易手雷),眼神鹰一样扫着门外乱糟糟的街面。袁烈凯紧随其后窜入库房深处,一刀劈断了粗大的铁链,露出里面摞得满满的银鞘。
  “动手!利索点儿!”周鼎甲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把尖刀划破混乱,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张家铭早一步绕到大堂后墙根底下,掏出个插着线香的“炮仗”,点着了塞进墙根缝隙。嗤嗤的白烟窜起。
  朱宽武在大堂里飞快掏出个小葫芦,对着倒地的伙计们脸上一抖,一股辛辣刺鼻的白烟飘散开来,躺倒的人抽搐几下就彻底软了。
  李贺手里的“拔火罐”也甩了出去,砸在正对大门的街道中央,“轰”、“轰”几声不大不小的炸响,泥点子混着碎砖块崩起老高,刚好阻挡了外面奔逃的视线和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快!快!”周鼎甲低吼,眼睛盯着库房门口,锦伞庞单手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银鞘,像拎着两捆稻草般冲出,石延安紧跟其后,背着两个银箱,脚步又快又稳。周朝先、金朝阳、华克明一人抱起一大捆……
  “撤!”十几条身影汇成一股浊流,从豁开的门洞里扑出,个个背上都压着沉甸甸的死疙瘩。
  “神兵抢钱啦——!”外面终于有人从爆炸烟尘里瞧出了门道,扯着嗓子变了调的嚎起来。
  “走水道!”周鼎甲头也不回,吼声压过骚动,“朝先开路!世雄保船!”
  码头上停着两条灰篷船,几个穿着寻常民夫衣裳的汉子(周鼎甲安排好的营兵)正焦躁地张望,一见周鼎甲他们如狼似虎地冲下河堤,背上还压着那么多东西,立刻跳上船艄,手里长篙攥得死紧。
  “上!上!上!”余世雄急促地低喝,声音像钉子一样扎进混乱里。
  人和银货像下饺子似的砸进船舱。周朝先最后一个跳上船头,抹了把汗,脸上那道刚才蹭的污痕成了个花脸,他用力一挥手,长篙猛地撑向岸沿,小船像是被猛兽在水下顶了一把,挣脱浅岸的泥泞,斜斜地滑入浑浊湍急的海河水道。
  随着船只的远离,岸上那一片“抢钱庄啦!”、“走了水啦!”、“神兵厉害!”的混乱叫嚷逐步远去,日头也慢慢沉了下来。
  船篷被压得低低的,周鼎甲和所有兄弟都挤在舱里,湿透的号褂贴在背上,汗气、血腥气、桐油味、还有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银子味儿,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塞满了整个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岸边远远现出一片模糊的高杆轮廓,依稀看得出军营哨卡的影子——小站工兵营驻地快到了。
  小船贴着满是湿滑泥浆的滩涂靠了岸,周鼎甲第一个跳下船,发现营墙角落,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影,像早已候着。
  再一注意,心头猛震,站在灯影稀薄处那人——一身洗得泛白的将官服色,脸上深刻着戎马烙印的皱纹,竟然是聂士成。
  聂士成的目光,先是扫过那些被七手八脚拖拽出船舱、沉重地砸在泥地上的木箱和包裹,各个沉甸甸声响异常明显,最终落回周鼎甲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在晦暗光线下格外令人心头发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弄着‘硬火’(粮食军饷)了?”他瞥了一眼那堆沾着泥污却难掩沉重分量的东西,“够养活你手下七百多虎狼了?”
  周鼎甲把头上那顶皱巴巴、歪斜难看的义和团红巾一把扯掉,随手掷进黑沉沉的河水里,汗水浸透的头发贴在额角,露出下方光洁的皮肤。
  他没有回应那问询,只是微微垂了视线,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又似只是避开那锐利目光的探查,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恢复了平静,“军门,洋鬼子马上就要上来,手里没兵不行,要想养兵,就得有钱,职下也是无奈,与其让那些银子被洋鬼子抢了,还不如用来养兵!”
  聂士成的眼皮陡然一跳,他盯着周鼎甲,这张脸黝黑,棱角分明,这是日夜训练的结果,对自己这般狠……这个他一手提拔的工兵管带,确实不是个安分的,现在他更加明确了!
  这几个月,周鼎甲娇妻稚儿都不管,天天睡在军营,与营中几千兵士打成一片,又不断的操练工兵营,更奇葩的是,他不仅没有吃空额,还倾尽家产迅速补充员额!
  聂士成一开始也没在意,等注意到异常,义和团已经闹腾起来,他不可能处理一个得到基层士兵爱戴,也被二先生牢牢记在心里的管带!
  他知道周鼎甲养不起这么多人,就让亲信盯着,果然,周鼎甲带着心腹搞钱,他在这里堵着他,聂士成也没有想好怎么收拾他,只是想和他谈一谈。
  别看周鼎甲所部只有不到800人,可这些人各个都会挖战壕,每天还会训练拼刺刀,这家伙又打通了军械处,搞了一些子弹,据说两百多精华会打枪,营中能用马克沁快枪的还有好些个,这在武卫前军中已经是难得的精锐……
  “你这般说话,不怕本军门立刻砍了你?”
  “军门刚才不杀,就是给职下一个机会!”周鼎甲十分光棍,老聂允许他说话,就说明有门,“太后瞎折腾,竟然同时对八国宣战,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等到洋人调集了足够的军舰,就会攻打天津北京,到时候朝廷一定会服软赔钱,可朝廷这般做,却苦了军门。
  洋人大兵压境,军门首当其冲,打,打不过;不打,不仅违反圣旨,也有损军门精忠报国的岳飞形象,肯定也不行!
  职下知道军门忠心,一定会坚决抵抗,但职下也同样知道军门很为天下着想,职下招揽人手,就是想着转移西沽和东局子的军火和机器,人越多越好,速度才会快!”
  周鼎甲抬头看向聂士成,一字一句的说道,“军门,二先生一辈子的积累,武卫前军上下的前程都在西沽和东局子,绝不能给洋鬼子和团匪毁了!”
  聂士成听完,本身有心斥责两句,却不知道如何说,他沉默了良久,感慨道:“到处都是团匪,又能搬到哪里去?”
  周鼎甲大喜过望!

第二章 过关
  听完了周鼎甲的建议后,聂士成瞪了他一眼,“西沽的兵器如何可以轻动,倒是东局子机器局,你说得有些道理,不得不防!
  你带着武备学堂两百娃子去搬,你们加上机器局的两千工匠,先把那些轻便的机器搬走,不得再死工匠,该死的团匪,什么都杀,再让他们折腾下去,机器局迟早要散架子!”
  周鼎甲心中大喜,郑重行礼,“职下遵命!”
  聂士成点点头,转身离开,好些个卫士紧随其后,转眼就融进了更远处炮声的间隙里,当然了,临走的时候,周鼎甲自然也得上贡银子,这是规矩!
  周鼎甲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后背的冷汗贴着湿透的号褂,风一吹,竟有些寒意,他猛地吸了口气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才算砸回实处。
  “营官……”族弟周朝先凑上来,他脸上的汗水混着刚才蹭的污黑,白一块,黑一块,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成了?!”
  周鼎甲没说话,只把手沉沉一挥,身后那群刚从黄泉路滚回来的饿鬼们瞬间活了,压抑的喘息粗重起来,十几只眼睛冒着绿光,死死盯着船板中央那堆溅满泥浆、在残火映照下幽光闪烁的大包裹和大箱子。银子!沉甸甸,硬邦邦,足以让一群饿汉变成豪强的硬火!
  营门吱嘎一声开了道缝,灯火透出,照亮门洞里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瘦高个、眼睛透着精光的是魏锦华,人称魏三,穿件半旧长衫,手里还攥着本卷了边的簿子;矮壮结实的是阎世才,脸方得像秤砣,手里捻着半截磨亮的黑檀木算盘珠子,一身的铜钱味儿。
  “快,搬进去!”周鼎甲低喝一声。众人如梦初醒,锦伞庞一声不吭,扛起两个最沉的银鞘,大步流星就往门里闯,脚下带起的泥点直甩到墙根。
  袁烈凯、李贺、朱宽武几个也红了眼,扑上去抢那箱子、布包,仿佛那不是死物,是能延命的仙丹。沉重的摩擦声、卸力的闷哼响成一片。
  周鼎甲最后一个迈过门槛,厚实的营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背靠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营房空地中央,油灯多点了几盏。银鞘打开了,白花花的官锭露出来,在灯下冷森森一片刺眼。箱子撬开了,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还有裹在油布里五光十色的珠宝金器。
  阎世才的算盘珠子忽然停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报数,声音不高:“清点完毕……此次所得,除却部分不易估算细软,净合白银九万四千三百余两……还有金银器、玉器若干……”
  他话音未落,周鼎甲的声音陡地响起,不高:“参与行动的,每人记功一次!直接上阵的,每人十两,搬运清点的,每人五两!用作额外花用!其余款项,魏三、世才,分毫立账入库!此后营中一应开支,皆由此支!”
  这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余地,众人刚刚升腾起来的热火被狠狠浇熄了一截。十两?五两?拼了命抢回来十几万,只给五两?不少人喉头滚动了一下,看向那堆银山的目光变了味道。
  站在周鼎甲身旁负责接应的张启轩第一个没绷住,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脱口道:“管带……这……太少了吧?兄弟们可是……” 他后面半句“豁出命去的”还没吐出嘴。
  “嗯?”站在周鼎甲另一侧的袁子笃猛地一个眼刀横过去,他的声音又冷又厉,“闭嘴!张启轩!我等豁出命去抢银子,难道是为了私囊?是为解营中燃眉之急!是为全营兄弟在乱世中挣一条活路!更是为了我等日后前程!”
  他声音陡然拔高,环视一周,逼视着那些蠢动的心,“若皆如你这般眼界,只盯得眼前三寸丁点金银,营管带何苦倾尽家财垫饷?管带若与你等一般计较,我等此刻,怕是连肚子里的草根都嚼干净了,还谈甚明天富贵?!”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狠,字字带着袁子笃那口浓烈的湖南腔,张启轩被他吼得一激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股子委屈和不甘憋在嗓子眼里,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嗫嚅了几下,肩膀垮了下去,低头抱拳:“是……是属下糊涂了!管带高义,袁爷训得对!”
  周鼎甲脸上的冷肃这才微松,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张启轩的胳膊肘,将他微弯的身体托直,声音平缓了许多:“启轩兄弟,言重了。弟兄们都辛苦,我知道。乱世求生,活命不易。
  这五两银子,是营里一点心意,给兄弟们压压惊,置办些伤药油盐。但眼下是什么时候?朝廷靠不住,义和团如蝗,洋鬼子的枪炮眼见着就要打到城下了!”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激动、或不甘、或还带着茫然的年轻面孔,语气愈发凝重,压得人心头发紧:“这点银子,若分光吃尽,不过几日快活!留着它,就是工兵营的命脉!就是大家伙儿在乱世里争命的本钱!是去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待我等拼出一份真正的基业,站稳了脚跟,什么富贵荣华没有?我周鼎甲在此立誓,那时必与诸位兄弟共享太平,分田置宅,绝不亏待!”
  李贺适时地低吼一声:“管带恩义!我等明白!定当死力报效!”
  “定当死力报效!” 十几条嗓子跟着吼出来,刚才那点因五两银子而起的小小涟漪,被这赤裸裸的前程许诺和生死相依的气氛暂时压了下去,众人眼中欲望依旧,却更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灼热。
  众人散去安置银子,领走各自的压惊钱,临走时,周鼎甲看了一眼袁烈凯,袁烈凯微微颔首,这个比较安静的人却是周鼎甲非常信重的人,他带着戴嘉伟等十来个人,负责监视营中上下,今天张启轩的表现,自然更值得监视……
  营房里只剩周鼎甲、袁子笃、和角落里飞快记账的魏三、阎世才。周鼎甲独自踱到窗边,方才激励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但一丝冰冷的寒意却从他心底深处渗出。
  银子暂时稳住了人心,旧式军队的那套升官发财的许诺也管用,但他手下这些人,周朝先、张家铭、袁烈凯……即便是识文断字、有些见识如袁子笃者,骨子里浸染的也是根深蒂固的旧营生法则。
  他心里很清楚用银子拉拢,用前程刺激,这不是长久之道,更不是他心中那条通往真正的力量之路,这样的军队绝无可能承担救国的重任!
  思想改造……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他脑海里,他早就有心改造,但此前聂士成的控制力很强,对会党防范很深,而旧军官们更是充斥营中,若是贸然动手,顷刻间就是“叛逆作乱”的罪名,但现在不同了!
  “子笃!”周鼎甲猛地转过身,眼神如电,落在袁子笃身上,“到我房里来,有要事!”
  简陋的管带签押房,周鼎甲将刚才对聂士成所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聂士成担心被义和团袭击,周鼎甲则告诉他,周氏家家族在津郊的祖地,有周氏宗族几千人聚居,庭院深广,足以暂时安置!
  “……军门只肯先迁东局子的机器局!西沽军火,他怕朝廷申饬,也怕义和团那帮混账半路劫夺生乱,决意不动!”
  周鼎甲低声说道,“我向他要辎重营人手,他不给!推说各营都在告急,抽不出人!最后只批给了我一样——随营武备学堂那两百生员!”
  袁子笃眼睛猛地一亮:“武备学堂?!好!太好了!那是咱们自己的人!” 那些年轻学生兵,平日多在工兵营旁听、演练,周鼎甲的“新式”手段和练兵之法已在他们心里埋下了种子,比那些沾染了旧营习气的老兵油子强太多了!“聂帅……真允了学生兵?”
  “允了!但也仅此而已!” 周鼎甲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看着吧,只要搬机器这事开了头,西沽那堆枪弹,聂帅再宝贝,也得挪窝!人他不给,那我们就得靠自己!”
  袁子笃心领神会,重重点头,周鼎甲走到袁子笃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子笃,时不我待!只靠银子和前程笼络,人心聚不齐!聚起也是松散的沙!我要你去做一件大事,一件只能成、不能败的大事!”
  “营管带请讲!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袁子笃挺直脊背。
  “立一个会!” 周鼎甲斩钉截铁,“名字就叫——‘中华救国会’!”
  袁子笃浑身一震,瞳孔瞬间收缩,“中……华救国会?”
  “对!” 周鼎甲满眼都是野心,“这个会,就是咱们的心,咱们的魂!” 他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宗旨便是:富国强兵!外抗列强鲸吞蚕食,内扫祸国殃民的贪官污吏、恶霸劣绅!最终之目的,是要让华夏重光,万民无饥寒之苦,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公羊三世说……” 袁子笃喃喃道,眼睛越来越亮,益阳口音里带着战栗,胡林翼传下的兵书里,讲经世致用,讲兵农合一,却从未有人敢公然点破这“驱除鞑虏、天下大同”的念头!管带这是……
  周鼎甲不容他细想,一口气说下去,如同背诵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的章程:“我自任会长!你,袁子笃为庶务,执掌日常!再设‘宣传’、‘组织’、‘生活’、‘纪律’四部,各设委员一名!你们五人,直接对我负责……”
  他靠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子笃的眼睛,声音低得几如耳语:“此会,要如军中骨干!如人身脊梁!非忠勇耿介之士不入!非众望所归之人不选!首要便在工兵营,就在那武备学堂两百生员之中!务必挑选心志坚韧、操守可堪,且能服众者!”
  袁子笃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全身的血都在咆哮,“妙!大妙啊!”袁子笃激动得额头青筋直跳,声音都变了调,“营管带思虑深远,子笃五体投地!不单营里!那机器局,那些工匠!能造枪炮器械的,都是无价之宝!东局子迁过去,正是我救国会延揽英才的天赐良机!”
  “正是此理!” 周鼎甲重重一掌拍在袁子笃肩上,“我早有此想!只恐此前时机未至,行事稍露痕迹,聂帅那里如何?营中那些尸位素餐的旧派将佐如何?轻则猜忌,重则引来杀身之祸!”
  “此其时也!” 袁子笃眼中精光爆射,“天津卫上下皆惶惶不可终日!聂帅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旧军官能保住自家性命已是万幸!
  混乱,正是我辈火中取栗,立起心骨的时候!属下……庶务长袁子笃,今晚就去挑人!定要在搬迁开始前,在学生兵中扎下根基!”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周鼎甲一把按住臂膀,“不急!”周鼎甲脸上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凝重,“先挑准人!宁缺毋滥!章程规矩,慢慢细化渗透。记着,口号要响,道理要透,人心要暖,更要有实惠!
  告诉学生,加入救国会,便是走上了救国救己、同享富贵的正途!机器局搬迁,就是咱们大展拳脚,吸纳力量的第一步!” 他缓了口气,眼中锐芒稍稍内敛,又添了几分沉重,“路,还长得很……你我共勉!”
  袁子笃刚刚沸腾的血液沉静下来,重重一抱拳,喉头滚动,只说了一个字:“是!”
  周鼎甲坐下,拿起了毛笔,开始撰写会章,乱世当中,光靠他一人是不行的,必须建立起强大的组织,到时候就算他失败了,只要这个组织在,中国就有未来!

第三章 拆机器局
  周鼎甲一行人四更天就出发,到达时,天刚刚亮,他盯着天津机器局高耸的水塔上,深吸了一口气,“还好,来得及!”
  此时这座李鸿章耗费数百万雪花银堆砌的庞然大物,如同被抽干了血气的巨人,歪斜的门框上挂着烧了一半的黄符纸,烟囱死寂,只有血腥和硫磺味在晨风里搅动。
  “轰——咔嚓!”
  塞在门轴处的炸药被引爆产生的闷响撕开了寂静。两扇裹着铜皮的沉重局门像两片烂叶子向内飞卷、砸落,带起漫天烟尘。
  烟尘刚刚消散,张留忆第一个踏着碎裂的门板跨入,紧接着,六百多道杀气腾腾的影子紧随其后——这是被周鼎甲训练了很长时间的工兵营和武备学堂学子们,而一百多辆马车轱辘吱嘎嘎碾过石板路面,停在门外,牲口的鼻子喷着白气。
  门洞靠库房的青石地上,糊着一滩半凝固的暗红。三具尸体歪在那里,都穿着染油的号褂,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匠人扑着,后脑勺被某种笨重的利器生生劈开,倒在血泊之中!
  周鼎甲停在污血前,他没有低头看尸体,鹰隼似的目光扫过空旷死寂的院子角落,“谁干的?”
  库房墙角一堆破烂木箱后头,一个矮小佝偻的影子猛地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出来。是个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人,脸上糊着烟灰和涕泪,号褂斜搭着露出里面的绸面袄袖,看行头是个账房先生。
  “大……大人饶命!”账房薛文山磕头如捣蒜,嗓子劈了叉,“是昨……昨儿半夜!‘王德胜王坛主’!他……他们来了三四十号,都蒙着脸,举着火把……说、说机器局是大清的粮仓,有银子!供大师兄神符香火!
  管库的李德望李师傅挡在门前,顶……顶了两句,说这些铁疙瘩是命根子,挪不得……就……就给……”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不敢再说。
  “‘命根子’……” 周鼎甲重复了一遍,咬着牙说道,“好,很好。”他猛地转身,步子踏出,不再看地上半眼。“走!核心车间!”
  “都跟紧了!动作要快!”周鼎甲身后的袁子笃疾言厉色低声呵斥身后武备生员,“不许乱动!不听指挥者,即刻按乱营处置!” 他身后几个腰挎短枪的青年生员(初选的救国会骨干)无声地绷紧了脸皮。
  核心车间大门敞着,地上都是碎玻璃、散落的铁皮、撬开的工具箱,还有一长串被扯断的电线,而车间正中那五台如同史前巨兽的机械——足有两人多高的炮身镗床。
  这是李鸿章特意从英吉利买回来的宝贝疙瘩,五台,每一台都关乎北洋75毫米口径克虏伯速射炮能否自造!
  其中一台最靠近门的床体上,溅着几点醒目的暗红,精钢锻造的巨大合金切削刀头尖利的光泽上,粘着几滴凝固发黑的血点,不知哪个倒霉鬼留下的。
  周鼎甲走到首台镗床前,开始指示,“按照事先的安排,韦江海组织拆除‘天字一号到五号’镗床,床体!总装件!太重!运不走!
  我们要搬走的是,核心刀头组!给我拆下来!最精密的主轴驱动箱!后变速齿轮组!统统卸光!一件!都!不许!留下!”
  周鼎甲的同学韦江海立刻出列,“职下遵命!”
  “执行吧!”
  韦江海立刻安排下面实现安排好的分队忙活起来,而周鼎甲视线转向车间角落一台深陷地面的巨大熔铁炉,以及连带着的一系列复杂的水泵、传动齿轮箱。
  “炉芯封死,大铸件底座能挖坑埋的就埋!埋不了的那些——”他猛地转向杜根鸿、戴嘉伟二人,“后墙外那条臭水沟!流水小,河床硬!不能掩埋的死重件,全给它滚进去!有多深推多深!堆起来拿淤泥盖死!等将来水干了、时局定了!再回来打捞!”
  几个通晓一点机械原理的武备学堂年轻生员看着那些价值连城、锃亮复杂的齿轮被张家铭挥舞的重锤下被暴力撬离基座,看着那些精密光滑的刀轴被粗糙的麻绳捆绑准备拖走,脸都白了。
  一个胆大的忍不住低呼:“营……营官大人,这样拆法……拆坏了怎么办?”
  周鼎甲眼皮都没抬一下:“坏了?总比被红头巾们再进来劈了当废铁卖,或者被洋鬼子拖回去融了造枪炮轰中国人强!”
  “各库房清点!”朱宽武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带着明显的亢奋,“快利枪一千三百余杆!抬枪五百!各类火药合计约三千桶!无烟火药成品有!管仓库的老钱说都藏地窖夹层了!
  还有咱们仿造的马克沁,十二挺!德国造的37毫米速射炮,六门!各炮炮弹若干!各类铜壳子弹总计约六七十万发!手榴弹没细数,得有几千!”
  “全部!装车!”周鼎甲没有丝毫犹豫。
  “管带!还有硝化棉!在后头试验房!”一个戴眼镜的文弱生员张景科激动地喊,“那几缸硝化棉半成品!用油布和蜡封着的!”
  周鼎甲眼神陡然锐利:“袁烈凯!带可靠人手!亲自护送!这玩意比金疙瘩重万倍!路上溅点火星子就得升天!装车垫厚草料!人车隔离二十步!押运者不许带一丝火种!”
  “是!”
  就在此时,车间门口忽然涌进一群人,领头的是个穿镶貂毛坎肩、留着八字胡的胖子,这是局里的二管事赵全禄,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体面但脸色惶急的人。
  “且慢!周管带!且慢动手!”赵全禄高喊着,急火火冲到周鼎甲面前,脑门上的汗珠滚滚而下,“周管带!奉直隶总督裕禄裕大人宪命!机器局一应器物,皆为北洋重器!绝……绝不可擅动!否则……否则国法难容啊!”
  他掏出一卷盖着红印的文书急吼吼地想要递过来,周鼎甲看都没看那文书,施了一个眼神,他身后张留忆一步跨出,余世雄和周朝紧接着着出现在赵全禄身后左右,动作快如鬼魅,一左一右卡住他胳膊肘反剪一扭!
  “哎呦!”赵全禄杀猪般嚎叫起来,那文书脱手坠地,被一只沾满油污的靴子踩在脚底。
  “裕禄?”周鼎甲冷笑道,“他裕总督的帽子,戴不戴得住明天的日头都难讲!还敢下令?”他扫了一眼其他几个跟着来的管事,“押下去,关仓库!等我们搬空再放出来!敢反抗,就地正法!”
  没人再敢多放一个屁。那三个管事被几杆上了刺刀的步枪顶着,哆哆嗦嗦被人推搡着拖走袁子笃一挥手:“立刻执行管带命令!拆!装!搬!埋!时间就是命!快!”
  整个机器局瞬间成了一个巨大的蚁巢,工兵营的老手们挥舞着撬杠、大锤、套索,在周鼎甲的指挥下,粗暴而精准的肢解那些笨重复杂的机械。
  巨大的主轴驱动箱在重物摩擦的刺耳呻吟中被从镗床基座上拖离;价值千金的超硬合金切削刀被小心翼翼地捆扎好抬走;沉重的飞轮被撬棍别动,从传动槽里挖出来。
  张家铭和李贺带着一组壮汉在地面标记着点位,轰隆隆的炸塌声不断从车间深处传来,巨大的熔炉基座被炸毁封填。
  更多实在无法分解、又无法掩埋的巨型底座、轨道槽、配重铁块被众人用撬棍喊着号子一寸寸挪向后墙,墙基已被轰开大口子。
  后院那条名为“小直沟”的水流枯浅的沟渠成了最终归宿,噗通噗通的巨大落水声沉闷地传开,溅起浑浊泥浆,沉重的铁疙瘩翻滚着沉入淤泥深处。
  另一边则是狂热的装车,袁烈凯亲自盯着一队精锐,小心翼翼地将一桶桶密封油布的木桶(硝化棉半成品)滚入单独几架大车车厢,车厢底铺了厚厚的麦草和浸湿的棉絮。
  “小心!再小心!”他嗓子已经沙哑,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每一寸地面,“拿稳了!脚下踩实!”
  而张家铭则带着本队人马,流水般将从库房里清点出的枪械弹药向院门外的空车搬运,崭新的德国造1888年式委员会步枪被一捆捆扎好;一箱箱铜壳子弹被两个人抬起送上车;马克沁机枪沉重的枪体用绳网包裹着滚上特制的平板大车……
  华克明、金朝阳带着人马冲进工人住宅区,挨家挨户拍门:“周管带有令!机器局要完蛋了!能跑的赶紧跑!领了干粮快散!”
  余世雄手下的兵抱着成筐的窝头咸菜摆在院门口地上。“记名字!记名字!”
  魏锦华带着几个小工扯着嗓子喊,同时飞快在登记簿上记录蜂拥而来的人群姓名、手艺、籍贯,“领了吃的赶紧走!都记住了,这地方要毁了!等太平了,凭着名字回来找周大人!”
  恐慌的人流挤在院里,妇孺哭喊,汉子们神色惊惶麻木,很多人看都不敢看旁边库房门口那几具盖了席子的尸体。
  但更多的人只盯着地上的干粮筐,抢了窝头咸菜就往怀里塞,头也不回地拖着家小冲出大门,消失在天津城更加混乱的街道上,如同水融入沙地……
  终于,最后一车枪械用油布草草蒙好,押运上了路,周鼎甲跳上一辆马车的车辕,望着身后那庞大、混乱、被拆卸得面目全非、几乎只剩一个空壳的工厂,烟囱依旧死寂,地沟里埋下无数钢铁基座,只有几处角落还冒着未散尽的黑烟和朱宽武炸炉芯的灰尘。
  “走!”
  长长的车队蜿蜒而出,三百多辆沉重的大车组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铁灰色巨蛇,在晨光下缓缓蠕动向城西。车辙深陷泥地,碾过一片狼藉的街道。
  工兵营的精锐呈菱形护卫着车队两翼及头尾,枪都打开了保险,刺刀森然。袁子笃带领的武备学生则散在车队中段,负责接应和弹压车队内部可能的不安。队伍的最后,两架架着重马克沁机枪的骡车殿后,保险大开,随时做好射击的准备!

第四章 初战义和团
  蛇头刚出西门外,异变陡生!前方官道旁的柳树林子里,陡地竖起一片黑乎乎的红缨旗子!鼓噪声如滚雷骤至!几百条打着赤膊、系红巾、持大刀、梭镖、土枪的身影,怪叫着如蝗虫般漫过干裂的田埂,直扑官道上缓慢前行的车队蛇头!
  “神兵到此!速速献出妖法洋器!助大师兄清妖除魔!”
  领头的汉子敞开粗布黑褂,露出胸前一尊刺目狰狞的钟馗像,举着大刀片子吼得唾沫横飞,赫然是昨夜机器局血案的主角之一——王德胜!
  “管带!”周朝先声音带着火,“是姓王的!”
  “保护车队!”袁烈凯狂吼,枪栓拉得哗啦一片,队伍前列的工兵营士兵瞬间卧倒、依托车辆架枪。
  “开火!”
  前排枪响!噗噗噗几声,冲在最前的几个义和团栽倒在地,但这批人毫不畏死,嚎叫着顶着稀疏的子弹贴地猛冲,后方杂乱的土枪也砰砰爆响,铁砂乱飞,打在车帮、泥地上噗噗作响!几匹拉车的牲口惊了,嘶鸣着扬蹄欲奔,瞬间阻滞了整个车阵的移动!
  “杀光这些二毛子!抢光马车!”王德胜躲在人群后狂吼,手里大刀片子舞得像片旋风。
  周鼎甲霍然转身,大步穿过车辆间隙,径直走向车队尾巴那两架架着马克沁重机枪的平板大车,金朝阳和几个学生正手忙脚乱地转动沉重的架枪盘,满头大汗。
  周鼎甲几步跨上车板,一把推开正在笨拙地撕开弹药链箱的金朝阳,金朝阳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让开!”
  他双臂运力,猛地一把抓住那冰冷的德国造马克沁机枪沉重的黄铜把手,嘎嘣一声扯开保险,手腕翻转灵活而沉稳地转动方向机。
  庞大的枪身发出金属细微的摩擦轻响,那黑洞洞的管口缓缓下压,精准地锁定了那群如黄蜂般涌来、距离已不足百步、面目狰狞清晰可见的义和团!
  “操你祖宗!”王德胜还在叫嚣。
  “嗵嗵嗵——”
  周鼎甲右手虎口猛地压下击发片!
  马克沁低沉、浑厚、连绵不断如撕开油布一般的毁灭性咆哮瞬间压倒了战场一切喧嚣!橘红色的火舌在枪口狂喷猛吐!一尺多长的炽热焰流疯狂跳跃!
  六七百米长的有效死亡收割线!每分钟超过五百发的毁灭弹流!对面那片冲在最前的稠密人群像是被一条无形的、巨大的、疯狂扭动的钢铁鞭子狠狠抽中扫过!
  噗噗……
  人体爆裂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恐怖的血浆交响乐!跑动的人影如同滚开的水锅中爆裂的饺子!不是一个个倒下,而是一排排、一片片,像被无形的巨大镰刀成片割倒的麦草!
  一个人胸膛被撕开一个大洞,后背整个炸飞!另一个脑袋在奔跑中爆成血雾,身体凭着惯性前冲几步才轰然栽倒!污血、碎骨、烂肉漫天飞洒!
  刚才还在疯狂叫嚣冲锋的人群,刹那间被这泼水般的金属风暴扫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残肢断臂、模糊血肉、和在地上扭曲挣扎的血葫芦组成的修罗场!
  一个敞着怀、胸前刺着钟馗像、高举大刀片子的汉子,上半身像个被重锤砸烂的西瓜般瞬间消失,只剩下两条残腿带着巨大的惯性冲出几步,才砸在泥泞里抽搐。
  刚刚还如蝗虫般扑来、气焰冲天的红头巾狂潮,在第一条死亡火线扫过的刹那,就化作了炼狱图卷!冲在最前的二三十个悍勇之徒,连半声惨叫都未及发出,身体就在高速旋转的钢芯弹头冲击下轰然爆裂!
  致命的金属风暴毫无怜悯地继续延伸!马克沁的枪口喷出近尺长的橘红火舌,灼热的铜弹壳狂泻在车板上,叮当作响,如同地狱的伴奏,狂暴的弹流犁过干裂的田埂,掀起一人多高的泥浪烟尘,泥土混杂着残肢断臂狂舞!
  “妈呀——!”
  “祖师爷救命啊——!”
  “跑啊——!”
  凝固的冲锋阵列瞬间崩溃!后面侥幸在第一波扫射中幸存的义和团士兵,脸上所有的狂热、凶戾都褪得干干净净,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周三鬼子这么狠!
  事情还没完,周鼎甲这段时间的训练也是有效果的,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们排队开始射击,也不知谁发出第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然后一大堆人就往后退……
  周鼎甲挥挥手,让手下人不要追,他转头看向眼前那条由残破躯体、猩红烂泥和彻底溃散的恐怖制造出的扇形死亡通道,鼻间的血腥气怎么也消不掉,不由得一阵阵恶心,不过寻即被他强行按压下去,他知道这是他的宿命,他必须杀杀杀,为中国杀出一条血路!
  “车队!全速前进!”周鼎甲跳下马车,指挥道:“朝先!带五十人前头开路!袁烈凯!你压后队!碰上不长眼的,机枪别客气!”
  “是!”周朝先和袁烈凯的声音同时炸响,带着劫后余生的狠劲。
  骡马嘶鸣,鞭子炸响。沉重的车队如同一条刚刚挣脱了泥沼束缚的巨蟒,带着车轴不堪重负的呻吟,再次动了起来,沿着那条血与火铺成的狭窄通道,碾过泥泞与残骸,加速奔向西南。
  保定直隶总督衙门,签押房。
  “啪嚓!”
  一只通体润白、底描青花的康熙年官窑盖碗,被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得四处都是!
  得到报告后,裕禄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上此刻涨成了酱紫色,额头、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囫囵话,指着桌上那份军报,仿佛指着一条淬了剧毒的毒蛇:
  “反了!反了!周鼎甲!这个周鼎甲!他想干什么?!他想把天捅个窟窿吗?!!!” 他的声音尖得刺耳,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狂怒和恐惧,“强闯机器局!裹挟工匠!抢劫……对!就是抢劫!数十万两银子价值的洋机器!枪炮!还有火药!整整三百多车!三!百!多!车!谁给他的狗胆?!”
  “聂士成!” 他猛地转向肃立在一旁、面色灰败、噤若寒蝉的幕僚,“聂士成这个老匹夫!他批的条子!他聂士成的工兵营管带!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这是在挖北洋的根基!是在拆朝廷的柱子!”
  他一巴掌拍在那份军报上,“快!快给我拟帖子!加急!军机处!步军统领衙门!还有他聂士成!把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东西!立刻锁拿!就地正法!还有那个聂士成!治他个纵兵为匪!治他个……治他个不臣!咳咳咳……”
  裕禄剧烈的咳嗽起来,幕僚吓得面如土色,赶紧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大人息怒!息怒!身子要紧!只是聂帅他……毕竟是军中重将,又是实授提督,这……”
  “他是重将?狗屁!他聂士成是朝廷的罪人!是祸国殃民的贼子!” 裕禄喘息稍定,一把推开幕僚,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没了机器局的枪炮火药,这天津卫,还有那几座城,拿什么挡洋人的铁炮?等着被屠城吗?
  去拟!立刻!动用火票!六百……不!八百加急!告诉聂士成,他要是还自认是大清的提督,就立刻提周鼎甲的人头来见!否则,老子亲自参他个养寇自重、图谋不轨!”
  杨柳青周家庄,周氏宗祠后院临时库区,日头已经偏西。连续一天两夜的亡命奔袭和疯狂转移,几乎耗干了每个人的最后一丝力气。但此刻,偌大的周家庄临时“货场”里,景象依旧令人窒息。
  三百多辆大车将周家庄所有能用的晒谷场、宗祠前的坝子、甚至几条主要的村路都塞得满满当当!车辙深陷泥地,拉车的骡马累得口吐白沫,解开套绳便瘫倒在地。
  真正的金山银海!绝不是虚言。
  靠近外围的,码成小山一样的崭新步枪!德造的88式快利枪、局造的后膛抬枪、甚至还有少量老旧但保养良好的单打一火铳,寒光闪烁的刺刀都卸下来,用麻绳捆着成捆成捆地堆着。
  紧挨着的是巨大的、被厚厚油布覆盖的弹药山!一箱箱7.92毫米口径的铜壳子弹,沉重得需要两人才能搬动。成箱的手榴弹码放得比人还高。
  更深处,六门造型凶悍的德造37毫米五管神机炮(哈乞开斯式)被用绳索固定在特制的炮车上,炮口指天。
  旁边十二挺德造马克沁重机枪,硕大的散热筒水冷套筒泛着青光,长长的帆布弹链像巨蟒的鳞甲,盘绕在弹药箱旁。
  堆在最中央、被工兵营士兵严密守护的,则是那些最宝贵的“血肉”。几十个被拆解得面目全非的巨大木箱,里面塞满稻草棉絮,包裹保护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炮身镗床核心刀轴组、精密变速齿轮、主轴传动箱……
  当然这一切都是死物,虽然很重要,但周鼎甲真正看重的是两千多张机械图纸和炼铁配方手册,有了这些东西,还有那些个精英工匠,有了这些图纸和工匠,未来他可以较为顺利的打造属于自己的兵工厂!
  穿着短褂、露着黝黑精壮胳膊的周家宗族族兵,在周鼎甲叔父周德厚的喝令下,手持梭镖火铳严密巡查各处通道、库房、制高点。
  周鼎甲站在宗祠临时辟作指挥所的厢房檐下,看着魏锦华和阎世才用沙哑的嗓子指挥着人手清点、安置、登记。
  看着袁子笃带着一队明显气质更干练沉稳的武备生员,拿着簿册,开始挨个接触那些神情惊惶、被安顿在空屋和祠堂偏殿里的机器局核心工匠及其家眷,低声安抚、询问、登记所长老、师承、手艺……
  “营官!” 马保国大步流星过来,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信报,“属下刚收到的风声!城里和聂帅大营那边都乱了套了!裕禄总督发了疯,用加急火票痛斥聂帅纵部行凶抢劫军资,勒令他立刻将你捉拿归案,否则……”
  周鼎甲接过信报,就着落日的余晖草草扫了一眼,那上面裕禄措辞激烈的斥责和杀气腾腾的“就地正法”字眼,在他眼中却掀不起半点波澜,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意。
  “意料之中。”周鼎甲将信报随手递还给周朝先,声音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裕禄急了,说明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我们抢了东西,是怕没了这些东西,他守不住天津,更守不住项上人头。”
  周朝先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聂帅那边……”
  “聂帅?”周鼎甲抬眼望向暮色笼罩下津城方向,“他比裕禄聪明。我们抢出机器局这点东西,就是给他武卫前军续命的最后一点本钱,现在裕禄逼他拿我的人头交差?哼!他敢动我,就是亲手拔掉他自己的救命稻草!”
  他话音未落,远处——北方天际!极远的方向!突然!
  “轰隆——!!!轰隆隆——!”
  前所未有恐怖的炮群齐射声浪,如同九天滚落的巨大雷霆,由远及近,由低沉而迅猛拔高,瞬间撕裂黄昏的死寂!
  紧接着,更加密集、更加尖利、如同冰雹砸落般、覆盖了几乎整个天津城东部和东南方向的炮火爆炸声!轰!轰!轰!连片响起!整个天空都在这毁灭性的声浪中颤抖!
  那是大口径重炮才有的惊人威力!地平线上,升腾起一团接一团巨大的、暗红色翻滚的烟云,遮天蔽日,瞬间将落日的最后余晖彻底吞没!
  声音隔着几十里地传来,依旧震得周家庄的地面微微颤抖!祠堂的瓦片咯咯作响!宗祠广场上搬运的人群骇然抬头,脸上瞬间褪尽血色,一个个呆若木鸡!
  炮声!炮声来自海河下游!来自紫竹林租界!来自东南面大沽口方向!不再是小股交火!是排山倒海!是全面进攻的开始!
  周朝先浑身一颤,猛地看向周鼎甲,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调:“营官!这……这动静?!”
  周鼎甲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褪去。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混杂了凝重、解脱、甚至是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八国联军的反击开始了!”

第五章 血战八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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